新闻的芭蕾舞
——谈张沐兴的新闻诗
吕宗林
刚刚过去的2009年是张沐兴的诗歌丰收年，漓江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集《因为》和《张沐兴新闻诗选》。我读着，在虎年新春的料峭寒风中，恰如扑面暖风，暖我孤单寂寞的诗斋，暖我波澜不惊的诗酒。我读着，诗人张沐兴的新闻诗，如同观赏新闻的芭蕾舞，那么多人一道鼓掌、一道流泪、一道感动，久违了的诗歌的光荣此刻又降临了，在网络，在纸质媒体，在普通老百姓关心的大事与小事之间，新闻诗，与音乐、与电视屏幕如此接近，与草根的人民大众如此接近，这诗意的、圆润的，有着玉的质地、竹的情趣以及星光的闪耀色泽的芭蕾舞，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场另类的诗的惊喜与刺激，进而引申出拨云见日的思考。
新闻诗，顾名思义，是以诗歌手段糅合新闻题材而创作的新的诗歌形式。杜甫的《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》即是典型的新闻诗，唐军打败安史叛军收复失地，为重大新闻题材，诗人敏锐扑捉并写成新闻诗，喜极而泣，漫卷诗书喜欲狂，青春作伴好还乡，遂成为千古名篇。同样的，张沐兴以诗人敏锐的目光扑捉重大题材、敏感题材或平民题材，诗意成篇。如写2008年冰灾中除雪牺牲的三名电力工人的《承担》，仅仅20行诗，便把一条重要新闻、几个平凡而普通的电力工人、一个值得赞许和敬仰的精神高度，英雄地悲壮地展现在我们面前：“他们遇难的姿势击穿湖南大雪/最后的飞翔，把世界的感激与伤悲/永远地抛在身后。风继续在吹，而我眼眶的冰/霎时融化。他们为大家驮着冬天与寒冷向远处去了/在空阔的大地上，三月的青草举着他们的背影。”这首诗在网络刊出后，迅速被百余家网站、十多家报纸转载，中央电视台“焦点访谈”节目报道三位电力工人事迹时亦引用了上述诗句。这种“承担”精神，其实就是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品质，是1963年至今长达近半个世纪间雷锋精神失落而复归的过程，是人们心灵中精神图码模糊乃至清晰的过程，那风雪中的雕像，为什么能如此强烈地震撼人们心中久违了的感动，从而形成精神的电流，答案就是——新闻诗的力量！在这里，诗人的情感已融入承担的臂膀，正完成着一次艺术与灵魂重塑的挺举。
汶川大地震可谓突发新闻事件，相关的诗歌不少，张沐兴的新闻诗《惭愧，没有说出来——5.12大地震祭》却以批判的角度切入事件的核心：“地震有规律。坐在地震带上。30年前/失声痛哭过的四川，国家以地震名义/挂牌的机构，靠地震吃粮饷的编制/与职称。惭愧，没有说出来”，没有说出来的还有“低标号的水泥、不合格的钢材”以及“休克了的手机信号、决绝地倒下的标志性建筑”，还有掩饰与躲闪、推卸与逃避，在地震的天灾人祸问题上，诗人所批判的，是责任的缺席和良知的藏匿，对于那些责任人，无疑是一场正义的拷问，而对于地震的受难者，无疑又是一声揪心的叹息。这首诗的新闻时效性虽不强，但却有披荆斩棘的意义，留给人们的思考更沉重、更刻骨铭心，比之一般的新闻诗品位更高一层。
“九•一八”国耻日，珠海中国小姐应召日本“买春团”，骆晓戈写下新闻诗《美味关系》，哀其不知耻，怒其不争气，可谓对敏感题材玻璃刀般的划破。张沐兴的新闻诗《妹妹，请接受我的致敬》，写的是深圳8位川籍夜总会女郎联合为灾区捐款100万的事迹：“你们一百万的爱，会成为绷带/包扎起川北的一截悲哀。”但“没有人关注，现时的泪挤压着你们的青春”，诗人最后表白：“请允许我擦去文字的灰烬/收起低贱的赞美。背过身去，默默地流泪”。同样的敏感题材，张沐兴以一根诗的火柴点燃了人性的善良与纯洁之烛火，继而观照世人的灵魂。在抗震救灾的紧要关头，我们需要做什么？我们都做了些什么？新闻诗不仅仅是诗意的新闻，它同时也是真善美与假丑恶的检测仪，每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无法逃避。
在平民题材的扑捉上，张沐兴更耐心细腻。《杜登勇，寻找爱情的小蚂蚁》，写湖南慈利小伙子为找到他被冰灾滞留在路上失去联系的女友，沿着京珠高速雪地徒步行走100多公里——“妹妹，我一瘸一拐地搬动几百里的地平线/很孤独、很弱小的蚂蚁朝着你的方向，头抬得很高/我势单力薄，为了你，我得扛起任何冬天与命运”，这个残酷的冰雪冬天我也正陪伴着年迈的母亲，在医院的病房里掐算着温度、灯光和可能出现的晴天，正是亲情相互取暖的时刻，我深深体会了杜登勇的勇敢——“妹妹，我在喊你的名字。我在对狰狞的雪说/我爱你。声音很小，民间的爱能有多大声音呢”，小小的蚂蚁，小小的爱，小小的声音，小小的民间，却让我们泪涌眼眶。当我们明白，任何大都是从小开始，最小的希望也能融化强大的冰雪，便更珍惜也更喜爱张沐兴这类写小人物喜怒哀乐的新闻诗了。
新闻诗与新闻的不同之处，在于新闻注重客观性，而新闻诗在客观的基础上渗透着诗人的主观情感，成为有感情的新闻。如果说新闻是短暂的矗立，那么新闻诗则是长久的飞翔。当新闻变成旧闻，被人们淡忘，新闻诗依然如风速，哗哗作响，如窖酒，弥久愈香。因为诗歌的缘故，新闻诗延长了新闻的生命，使之涅槃而变为新生的凤凰。
新闻天天发生，如何选择题材，考验着诗人的眼光，如何选择角度，考验着诗人的智慧。更重要的，是诗人自身被新闻所感染的深浅程度，这决定着一首新闻诗的诞生与成败。新闻诗的考量标准不外乎为真善美，真为诗情，善为诗德，美为诗技。我之所以愿意将新闻诗比喻为新闻的芭蕾舞，主要是从诗歌的审美欣赏角度，来为一首好的新闻诗打分。《张沐兴新闻诗选》共50首，为“汉诗第一部新闻诗文本”，这在新诗品类中亦算一种创新。当然，其中也有个别新闻性不强的诗篇，但并不影响整体的探索进程。当我们感叹新诗不被理解而顾影自怜之时，新闻诗正以朝霞初升之势冉冉展开。其实，这个时代并不缺乏新闻，也不缺乏令人感动的事件，诗人何为？诗歌何为？张沐兴的新闻诗探索未尝不是一种诗歌智慧的启迪。
（作者简介：吕宗林，笔名景耕，湖南衡阳人，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，诗作收入《新乡土诗派作品选》、《中国散文诗90年（1918—2007）》等数十种选集，著有诗集《活水》、散文诗集《花溪》，系湖南“新乡土诗派”主要成员，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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